三十元買的不是一張枱
內地多個城市出現「假裝上班公司」:每日付三十元人民幣,換一張辦公桌、一個茶水間、一段可以滑手機投履歷的白天。表面看是荒謬,細看卻是精準。這門生意賣的不是租金,是一句話——「我去上班了」。
失業最難承受的部分,是解釋。向父母解釋、向舊同學解釋、向自己解釋。三十元,買斷一天的解釋成本。這比很多寫在商業計劃書上的「市場需求」真實得多。
真正假裝的另一邊
同一篇報道有另一宗事。江蘇一間車燈廠七月招了四百四十名應屆畢業生,一個月後嫌多,要其中一百四十人二選一:領半個月薪「自願」離職,或者進廠鎖螺絲。過百人「自願」走了。
這才是假裝。假裝有選擇,假裝是自願,假裝合約精神。企業一邊講合約(寫什麼便給什麼),一邊要員工無條件忠誠,這正是舊式雙贏遊戲早已破裂的樣子。半個月薪,剛好夠那批年輕人租枱假裝上班兩三個月。同一個經濟體,同一個月,一邊有人花錢扮上班,一邊有人拿錢扮自願。誰在扮,其實很清楚。
上班何時變成出席率
把鏡頭拉回真正有職位的人。坐到上司離開才敢走;OT 不是因為有事做,而是因為有人看;深夜回一句訊息證明自己仍在。「我付了薪金便租用了你的時間」這種管理思維,早就把工作變成一場在場證明的表演。制度表面的秩序是「產出」,真實的人性運作是「有沒有被見到」。
所以那批花三十元的人,並沒有發明什麼新東西。他們只是把表演剝掉薪金那一層,剩下裸露的本質:我們買的一直都是「在場」。分別只在於,他們知道自己在扮。
缺乏上進心是果,不是因
中國今年一千二百七十萬畢業生,是十年前的兩倍。補教業被政策一刀斬掉,AI 短劇不需要演員,科技公司靜靜地裁工程師,最後退路的零工經濟擠滿收入下跌的司機。然後有人把這代人叫躺平、叫全職兒女,說他們捱不得。
這是把果當因。他們不是不肯走,是上斜的道路已經行不通。學歷由天之驕子變成入場券,付足成本卻只能和對手打平手,這是一場大部分人都是輸家的遊戲。用上一代的成功方程式去審判他們,除了顯得自己過時,沒有別的作用。
面子是最貴的租金
給那批租枱的年輕人一句話。不用為那三十元感到羞恥,反而該問:這張枱之後呢?那位被裁半年、在圖書館寫自己軟件項目的工程師,坐的位置和你一樣,方向卻不一樣。同一張枱,可以是躲避解釋的地方,也可以是橫向發展的起點。學會如何輸,是很多人四十歲後才補的課,你們提早交了學費。
至於整個社會:當有人需要付錢去假裝上班,問題從來不在那個人,而在我們把「上班」抬到了什麼位置。假裝上班的人,至少知道自己在扮。那些以為自己在工作的人,卻未必。

